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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下去一定会有水源——读吴明益《单车失窃记》

2020-06-18

再下去一定会有水源——读吴明益《单车失窃记》

在《单车失窃记》的最后一章〈树〉里面,叙事者的朋友沙子带着他去挖白蚁。小说描述白蚁为了寻找底下的水源,因此挖掘了形状奇特的通道:

「白蚁的通道并非像悬了一个铅坠子那般笔直朝下,而是有许多不必要的弯曲。…『再下去一定会有水源了。…就为了水。白蚁对失去水的耐受度很低,牠们一定要水,所以无论死掉多少白蚁、花费多少时间,牠们一定会不计代价地朝下挖,那是命定,那是本能。』…那从地面朝下的取水主干,以及许多挖到一半废弃的、凌乱却又有着目标的洞穴,是多麽像一个朝向地心的烛台。」(页364-365)

这是小说结尾安置的象徵性意象之一,虽然没有「被抬升到树顶的单车」那幺有力量,但我认为它是最适合用以理解这篇小说的关键意象——这几乎是后设地描写出了《单车失窃记》的结构和思路。从创作的角度来看,这部小说最困难的部分,就是将各种庞杂的资料收集到位,经过消化后,重新组织为一个故事形式的有机体。关于「如何在文学作品当中处理知识」,在当代台湾的作家当中,吴明益绝对是难有人出其右者。早在《虎爷》的时代,小说家吴明益已经在小说中展现这方面的兴趣,但他的「知性」仍主要是表现在散文当中。然而到了《複眼人》之后的小说家吴明益,就正式与散文家吴明益合流,形成一种沛然难御的渊博风格。再加上吴明益独特的关怀——大致环绕着「自然」与「怀旧」这两个关键字——,形成了台湾小说家少能触及的境地。经过了无论在情感、诗意还是知识都极为厚实的《複眼人》,以及结构精巧、挥洒如意的《天桥上的魔术师》后,我们迎来了这本众所期待的《单车失窃记》。

而《单车失窃记》如何处理知识和叙事之间的紧张关係?不得不说,它採取的是一种略微取巧的方式。小说以《睡眠的航线》那台失蹤的单车为引,形成了经典的「追寻」结构:叙事者追着一个目标,在追寻过程中遇到了许多线索和人物,然后一一带出各自的故事。这种结构的方便之处在于,情节之间的关係不必非常紧密,什幺时候遭遇什幺人,完全可以由作者来安排。而吴明益的用心之处,在于这趟「寻找单车之旅」中,叙事者所遭遇的重要角色几乎都织进了缅北森林的那场战争中。由于寻找单车,所以引出银轮部队;由于银轮部队,引出了参战过的外省老兵和被徵召的原住民军伕。读者阅读过程中会发现原本互不相干的故事线,渐渐以一种巧妙的方式联繫起来。

这张故事网本身很完美,但比较大的问题是:叙事者跟这张网的连结是很薄弱的。「我」的目标是找到脚踏车,以及和脚踏车一起失蹤的父亲(的意义),但相较于巴苏亚、穆班长等人的错综交织,叙事者的父亲和这些角色的关係其实并不大。因此,叙事者在这篇小说中,几乎成了一种功能性的存在(用线上游戏的术语就是:他是一名NPC),中前段有许多章节,他就是负责出场,告诉读者他发现了甚幺新线索后(比如巴苏亚的录音带,或者萨宾娜的小说片段),把叙事的主控权交给那段材料。分段来看,这些篇章无疑都是精彩的,但是对于叙事者发生的意义却不清晰,在大部份时候,也看不出因为这些材料而让叙事者有什幺情感上的、人格特质上的转化,甚至也不见得都对寻找父亲的脚踏车有帮助。如果是这样,叙事者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什幺呢?

这就形成了一个有点弔诡的,「朝小野大」的情形。每一段支线剧情都很亮眼,但主线剧情要到后三分之一才开始陆续经营,使得整本书的重心好像都在「别人」身上。而因为这样,前三分之二的阅读过程里,叙事的推进动力是比较弱的,因为不是所有章节都是寻找脚踏车的「必经之路」。叙事者可以兴味盎然地岔出去听/说故事,但读者却缺乏一个「非如此不可」的理由。如果单纯将叙事者自己的行动抽出来,会发现整部小说实际推进的情节并不多,大多数时候,叙事者都是旁观者,也因而让人比较难感受到叙事者自己的情感转折。

我们可以比较吴明益至今最受讚誉的长篇小说《複眼人》的叙事结构,就会发现差别。在《複眼人》当中,那个串起一切的叙事者并不存在,小说是让每个角色轮流主持章节,各自行动来面对自己的困境,也就不需要像《单车失窃记》一样,经过各种转述(信件、录音带⋯⋯)来引出角色。只要情节之间的关係够紧密,小说并不必然需要一个统率全局的单一叙事者。而「转述」(如《单车失窃记》)和「演出」(如《複眼人》)的差别,或许就是前者为什幺读起来较为散文化,时时恍有正在阅读吴明益的脸书贴文;而后者虽然置入了更庞大的真假知识体系,却能更有诗意、更有情感的渲染力的原因。

而在结尾之处,这位单一叙事者也带来了一些麻烦。叙事既然是从他开始,也就必须从他结束,因而结尾那段并不能加分的「在病榻边骑脚踏车」虽然显得有些刻意,却又免除不了。究其原因,恐怕还是小说中前段以前,并没有足够的戏份能建立起叙事者和父母之间的深刻关係(主要的篇幅给了故事更精彩的周边角色),那段现代主义式的昇华,也就找不到支持的基础。即使我们把《睡眠的航线》列入考虑,当作这部小说的前传,也难以撑起这幺强的象徵,因为它的重心也不在叙事者和父母之间的相处。

相较之下,巴苏亚发现的那台「被抬升到树顶的单车」就是一个更漂亮的意象,可惜被这个叙事结构挤到了比较次要的位置。这也连结到另外一个略微可惜的部分。我认为,《单车失窃记》在思想上最大的成就,在于它透过「单车」这个意象,轻巧地连结了台湾所有族群的战争经验、以及相关的历史伤痕,包括外省人(如穆班长、老邹)、本省人(叙事者的父亲)、原住民(巴苏亚),并且用一系列「转赠单车」的曲折故事,举重若轻地诉求了某种历史的和解。叙事者的上一代们,分别因为战争困在历史性的伤害里,然而在单车的流转中,他们治癒了彼此,或至少传递了希望能治癒对方的心意。

对照现实的台湾,在统派纪念「八年抗战」、独派回首「大港起风涌」的「皇军」历史,各自以不同的战争记忆武装自我认同、区分敌我时,吴明益找到了缅北森林这场战争,形成一个缝合历史裂痕的漂亮接点,写出了和解的可能性。这样的视野和胸怀,在台湾文学史上是罕见的,即连李乔的《寒夜三部曲》和陈千武的《活着回来——日治时期台湾特别志愿兵的回忆》都未必能及,更别说吴明益的故事远比他们更加精巧。如果说这部小说要重理叙事结构,这条线索应该会是最适合的,效果也会比现在的版本更佳吧。

将以上对这部小说叙事结构的讨论,和开头引用的白蚁穴并读,我们就能看到一组微妙对应的图像,几乎就像这篇小说的自我寓言:白蚁(叙事者)往下挖掘水源,但并非铅直地抵达目的地,而是形成了许多挖到一半就放弃的凹穴(支线情节)。那些凹穴的形状都是美妙的,但那底下的水源到底是什幺呢?会是那些不断在吴明益小说中重複出现的意象吗?——中华商场的阳春麵(加乌梅酒)、厕所的梦魇、西装店与皮鞋店、弹吉他然后杀死女友的阿猴、各式各样的动物叙述⋯⋯在这些反覆出现的东西里,是不是还有小说家觉得一直还没写到尽头的神祕性在内?小说家再三致意的丰沛知识和「细节的圣殿」,也许是掘抵那「水源」的途径之一,是反覆钻探、尝试而形成的凹穴,但并非真正的水源所在。《单车失窃记》找到了「那个湿润的养菌圃」(页365)了吗?我想这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。

或许,某些读者更期待的是像《複眼人》的结局那样。小说家对这个世界的愤怒已濒临失控边缘,遂不顾一切,翻覆天地,一举炸沉整座岛屿、一整群的鲸鱼搁浅、死亡、爆破…那样的失控,那样的情感强度,是只有在吴式的扎实知识风格里才能成就的。单凭抒情不能,单凭知性和考掘细节也未必能到达之处,必须有些什幺溢出了控制之外,冲入了小说一往无悔之境,捲动了读者。乃至于,捲动了整个世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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